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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屆宗教文學獎 短篇小說獎首獎《一起去餵魚》葛愛華
日期Icon 2012-01-07




我在小客廳裡等了好一會,他烏龜爬山從床上以虛線一點接一點地下來,好像隨時會停頓的動作一直持續在進行。

餐桌上堆了許多氣味,我極輕淺地呼吸,在矮櫃旁拿遙控器轉來轉去,我們正在假裝看電視,細雨般電視聲在紙箱似的房子裡響著。

他牙口不好了,紅紅齦肉卻堅如鋼鐵磨嚼著我帶來的糯米糕。

是那個老攤子吧,他說,真虧你還記得。

他的腮幫子像魚鰓搧動得十分精神,兩隻眼珠在有點晦暗的室內,火炬般照著紙盒裡的米粒。不變的划飯手勢,他那個樣子,在我面前吃著我媽特地繞了遠路去買的米糕。

我伸手掩緊矮櫃中一隻沒有合攏的抽屜。十幾秒後,那隻抽屜活物般固執地又張開來。和他身上相同的氣味,占地為王地凝結在那裡,變成一團有面目有表情的固體盯看著我。

抽屜腹肚大小腸徑沉船藏著;一塊指針停止的錶殼,玻璃傷痕斑駁混濁如被時間煮熟的魚目。

數標停在攝氏39.7℃的水銀溫度計。我媽一度也熟悉的俳句詩般四顆鋁箔戳破兩洞的,一種住院精神科才會給的桃紅色強效鎮定劑。

金屬圓和塑膠方的鈕釦都脫了彩裝;幾張照片灰撲撲蒙上厚重窒悶的一種髒汙,不認識的什麼人在有白菊花的喪禮上和他合照。他在鏡頭前的臉,擺放得像一個極力追求安詳的往生者。

竟還有那把紅殼彈簧刀,以前曾是一扇家門的鑰匙環,我趕緊埋回深處。深處,一本茶漬汙損、封面是觀音手持楊枝瓶的丁卯年黃曆,黃曆下邊是一本黑皮面燙金字《聖經》,不知道是哪種宗教使用的念珠錨定地捆著《聖經》,紅香袋印著恩主公掩魂祭,兩三張大吉和上上的籤詩,指點迷津的字跡剝落在〈路加福音〉頁面。

都是,一堆生活塵埃和記憶困窘,為何不扔掉?

「都是上上籤嘛……」

「呃?」

「籤詩,都大吉。」我大了點聲。

「噢……不吉的都撇掉了嘛。」

忽然眼下翻出自己寫給他的信,當年字字蠢恨現如蟻屍押在眼簾惶惶相認,屋子好悶,像要發生什麼事了,也怕什麼事情都不發生。

最後,我揀起第一眼看到的錶殼,錶當然是壞掉了不能計時的,現在幾點了?我以為他在問我。電視櫃上一個水果造型的小座鐘指著一個時間,牆壁頂上掛了一面歪斜的壓克力鐘指著另一個時間,客廳椅上一堆塞到讓人想喊「踹共」的雜物裡頭,還有個電池活著的數字卡通錶。

屋裡全是時間,洶湧的滴滴答答,但沒有一個和其他個的時間指涉相同。

我低頭,手腕上黑白冷靜絕不誤點的瑞士國鐵錶,錶面如湖鏡精準映照:四十五分剛過三十七秒,錯不了又有點矛盾的自信,我把掌心那塊錶屍,輕緩地擱回塚穴般的抽屜。

我媽說,抽屜是一個人的前世,都裝著上輩子的事,有空應該收拾,不必追索,統統扔棄。我這樣想,看了他一眼,他油亮的嘴皮含著過多唾沫淅瀝淅瀝正在說話,我聽不清楚他說些什麼,就那樣一眼便垂下頭來。衰頹是進門後突然降臨的清晰,現在對他來說,下輩子恐怕要比此生更接近一些。

我儘量地把抽屜掩緊,但無法比原來更籠絡,過一下無比疲憊的抽屜又自動鬆開一模一樣的寬度,像某些老病的人合不上的嘴,壞牙如墓碑生硬唐突地裸露在無知的黑洞裡。

「還是那麼忙,經常得出國?」他說:「有出息啊。」

「你怎麼樣了?」我問。

「就一口氣老喘不過來。」

「聽說耳朵不行,我看還不壞。」

「聽電話不行,你電話打來都聽不見聲音,耳朵裡全是水聲。」

「我現在說話,你聽得挺清楚。」

「也是水聲。」

繼續盯住電視機,繼續沒辦法弄懂那個節目到底在表演什麼。

他起身,撐著椅凳顫顫晃晃地去上廁所,門敞開著,沒有聲響,隔了許久尿聲才起,水柱還不小,聲音漸歇後靜止,一會後再來稀落一串怪響,像口哨吹分叉單音,馬桶沖水沒見他洗手就出來,以好像問我要不要喝杯水的乾巴巴口吻:

「你要不要也去尿個尿?」

我輕蹙眉頭,啊,終於看懂電視節目裡一個F咖的諧星,天崩地裂、鬼哭神號地推薦嘴裡香嫩多汁的咖哩豬排。

他歪縮肩膀,遲疑笨拙、畏怯彆扭地提起腳上趿的橡皮拖鞋底板,踩踏著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幾隻觸鬚像毛髮多量症的蟑螂。一隻也沒踩著,蟑螂們好像也不怕他的膠鞋,慢條斯理在膠鞋邊角繼續群聚不躲藏。

連蟑螂他都不能拿牠們怎麼辦。

「家裡蟑螂啦什麼蟲豸的都怕她,她抓起拖鞋啪啪啪,比什麼蟑螂藥都有效。」他在我落坐的旁邊單人椅靠下來:「哪裡沒有蟑螂呢,你說是不是……嗯,那是她的外套。」

我挪了屁股,才知道坐的不是椅墊。他說他家裡除了蟑螂還有蟲什麼──算了,那不重要。

「她去哪了?」我問。

「打工。轉讀夜校了,不用繳學費的建教合作班……工作很勤奮,讀書不認真。」

「幾年級了?」

「十六七八的,應該有了吧她。」他說。

原則都放棄,教人不可信,我媽的聲音,乾燥落葉飄在耳邊。

其實,這一切都是短暫的,我低頭看著從不誤點的國鐵錶,紅色秒針指點位置像一滴血,咑咑咑咑,和我出生之前或者是誰死亡之後的時間相比,這一切都是短暫的。

我在這個無法讓人想開始什麼的屋裡,預備著隨時要抽身走掉的姿態。

「那個,你們住的社區附近……就是公園裡的那個湖,有魚喔……」他說。

「那是人工湖。」

「人工湖也有魚。」

我實在不想看他,但他正注視著我。他臉上有著介於線索敗露的連續殺人犯和懶怠細節確實的街角流浪漢之間的一種表情,使我苦惱。

「一口氣還不會喘不過來的時候,我三幾天就去轉悠,挺好的一個湖,我以前怎麼都沒發現。」他摸弄搭在身上的一件沒袖子粗織毛線背心:「……你可不可以……」



我以前怎麼都沒發現,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因為太美好了所以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湖畔公園入口羊蹄甲那段行道路,鋪著不是太好走的導盲步磚,五歲小男孩踩著膠皮三輪小車,父母守在身旁笑看。小車顛簸地循著密綠的尤加利往前,拐彎後是木棉在季節裡忽然點起一把火,將連臂伸展的相思樹,燒成多煙流淚的枯炭。

應該是有那樣的一天,微汗的夏日,黃昏的天空還藍紫著(那種藍啊),月牙就涼涼地發亮了。「是樟樹嗎?」媽媽問。

幹身有壯麗的縱裂,如殿堂裡執手宣誓的盟約,鏤刻著永結同心的鑿痕。那是烏臼。一直在那裡沒有改變。樹猶如此。這湖真美。媽媽說,我們要留著。



開密密白花的沒皮樹九芎那邊,有一塊留不住的海綿蛋糕般濃腴草皮,現在正連接一排新起造的湖畔大樓。她提一只蘋果綠便利超商塑膠袋終於從那邊轉出來,馬尾搖晃走近我坐的公園鐵鑄椅。

「我發現有件事情很奇怪哦……」提袋還沒擱穩在座椅上,她便整個陷入忙於掀開各種食物包裝和盒蓋的狀態裡;一小盒熱狗麵包,一大碗關東煮,還有一個圓鼓鼓的紅豆麵包、一小條像香菸包裝的巧克力糖、一包卡通人臉碎麵糰餅乾、一根玻璃紙束成花棒狀的海苔壽司。

的確奇怪,「吐司在哪裡?」我問。

她擠弄半天,很興奮地把加了辣椒芥末酸黃瓜醬的熱狗麵包遞給我,我搖頭。她牢牢看我,吞咬了一口熱狗麵包,嘴角攤著血醬,另一手把滿滿紙碗的日式煮物伸到我眼下,我被那塊嘴角血漬鼓舞,用杈籤戳出一塊斜刀劈的竹輪,煮得有點發泡。

「你們好像哦,他也不吃熱狗麵包。每次下課我買關東煮回來,他第一個也是先挑竹輪吃。竹輪有什麼好吃的?不會覺得那種中心空空的東西,根本沒有什麼味道嗎?」

我抿唇咀嚼緩緩吞嚥。

「我發現有件事情好奇怪哦……」她有點艱難地轉接到一開始就想告訴我的事情:「你看,今天天空的顏色,這是什麼藍啊?噯,你要抬頭看看天空嘛!」

不就是天空,還需要抬頭嗎?

「那個藍顏色好奇怪哦!我剛剛在買吐司的時候,看到那樣的天空,就忽然想起他說過,藍色根本不憂鬱,這句話──」

「妳買吐司了嗎?」

她吃完熱狗麵包,然後撕開包裝碎麵,同步也鬆開包得就像高麗棒子的壽司玻璃紙,一手一樣,都先遞給我,我再搖頭:「我本來想到的辦法是用吐司把罐子裡的東西包起來,然後,再把吐司丟進湖裡餵魚。可是……」

「萬一沒有魚呢?」她問。

「我剛剛已經有看到一些鯽魚或鯉魚游來游去。」

「幸好,這裡豎著的是禁止游泳和垂釣的標示,幸好沒有看到禁止餵魚的標示。可是,有人會在人工湖裡游泳或垂釣嗎?會豎立那種不可攀折花木或嚴禁讓狗隨意大小便之類的標示牌,不是說明經常有人那麼做,所以才要禁止的嗎?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在這種顏色的人工湖裡游泳和垂釣呢?」

沒有吐司的話,或許用紅豆麵包也可以?我完美地掏出麵包裡的紅豆泥餡,她在旁邊看,我再仔細把搪瓷小罐掀開來,罐蓋邊緣碰撞著罐身擦出晶瑩剔透般有形有狀的聲響。研磨得比灰塵還要細膩的粉末,可能需要再兩三個掏空內餡的圓麵包才裝得完,我抬眼看她。

「這種布施很奇怪。」她的音量放大了些,小小的馬尾頭顱像始終不晃的魚標,靜止在無波的湖面上。

「妳能再去買幾個有內餡的圓麵包來嗎?」

她開始吃起壽司,一口一個剛剛好的口徑大小。難道不覺得是米飯有點乾,也沒什麼特殊醋香味道的壽司嗎?我每次吃完高麗棒子都很後悔會去買這種壽司來吃,但每次到了便利超商看到玻璃紙包紮起來的海苔壽司棒子,還是都會買來吃。這種後悔跟亂發脾氣的感覺,是一模一樣的事情。

「嘿,我說你一定很討厭紅豆麵包吧?他也不喜歡,他說這種紅豆麵包幹嘛要做得像拳頭一樣圓,還用黑芝麻作記號,那就比較沒什麼意思了……那個,不就是一個紅豆麵包嘛,你還要它有什麼別的不是麵包的意思呢,是不是。」

「我並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喜歡紅豆麵包。」

「哪個原因?……是像拳頭一樣圓,還是用黑芝麻點綴根本沒意思?」

「妳能再去買幾個有內餡的圓麵包來嗎?」

「……他的拿手菜就是紅燒南洋鯽和糖醋鯉魚……你不覺得這兩種魚身上,都有醬油或番茄醬也掩蓋不了的溝味嗎?而且開叉小刺那麼多,但他就特別喜歡喔……假如和蘑菇比較起來的話,你是不是也喜歡吃魚,你是不是也有把魚肉從開叉小刺上面剔得乾乾淨淨的本領?就像你也喜歡吃竹輪,而且討厭熱狗麵包一樣,你們一定會有相像的部分吧。」

她還想要再說什麼──但天色已黯淡,星星疏冷地亮起來。



「……可不可以……帶你的妹妹,一起去餵魚?」

當時,我從那個密閉空間裡出來,那個父親和另外女人生養的女孩就站在門外,知道我走出來了也不看我,低頭翻她的帆布球鞋底,一隻無足軟殼蟲被踩扁在那裡,攤成一團濃稠的烏青色醬汁。



現在,我們一起坐在這個人工湖畔。

我看見未來在過去用一張指示牌以粗楷道奇藍的喉音大叫:「這裡禁止游泳和餵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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